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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我不小心打翻了水杯,弄湿了地板,吓得浑身发抖,含着眼泪小声道歉:
“妈妈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马上擦干净,你别生气…”
那时候我才三岁,慌慌张张拿抹布,小手都在抖,就怕她嫌脏、嫌乱。
还有每次吃饭,我从不敢掉一粒饭在桌上,掉了也立刻捡起来,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每天用消毒液擦家具,味道刺鼻,我哪怕闻着难受,也从不闹,只乖乖说:“妈妈弄干净,香香的。”
我从小就乖,从小就顺着她的洁癖,小心翼翼活在她的干净规矩里,生怕惹她一点不快。
她总觉得这是应该的,觉得我懂事,却从没问过我怕不怕刺鼻的消毒水,累不累地迁就她。
原来,我那么小,就开始拼命讨好她的洁癖了。
“依依…妈妈错了…”
“你那么乖,那么小就知道迁就妈妈,知道不踩脏地板,知道不弄脏衣服…
妈妈怎么就那么狠心啊…”
“妈妈不该逼你的,不该往你水里加消毒液,不该拖到地干才救你…妈妈该死啊…”
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,抱着我冰冷的身体,把脸埋在我颈窝,一遍遍忏悔,可再也换不回我一句
“妈妈我不疼”。
后来的日子里,她有时哭,有时笑,有时突然站起来,拿着抹布比划两下,又颓然放下,崩溃大哭。
邻居都说,蒋家的女人坐完牢出来后就疯了。
她终于不用再担心灰尘、细菌、水渍、脚印。
也不用再怕任何人弄脏她费尽心思打扫的家。
因为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一盒冰冷的骨灰,和一个永远干净不起来的、空荡荡的心,和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女儿。
又过了几年。
爸爸回来了。
他回来得悄无声息,只为办那桩冰冷的迁户手续,仿佛这方他曾日夜守护的土地,如今只剩一个需要了结的念想。
走之前,他终究还是绕到了这片墓园。
爸爸的脚步很慢,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没有声响,只有他沉重的呼吸,混着风的凉意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他站在我的坟前,带了我最爱的向日葵。
爸爸老了很多,像一截被岁月压得发僵的枯木。
就在他出神的片刻,一阵细碎不成调的哼唱声从坟的另一侧传来。
是我小时候妈妈最爱唱的摇篮曲《小星星》。
爸爸猛地转头,是林青青。
我的妈妈就坐在离我的坟不远的草地上,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又发臭的外套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,脸上还沾着泥。
跟曾经洁癖狂的她判若两人。
她的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,那是坟边最常见的小雏菊。
花瓣已经有些蔫了,她却宝贝似的捧着,一遍遍地用指尖轻轻抚摸,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,语气软得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妈妈疯了,这也许是对她最好的惩罚。
不疯的话,反而一辈子要活在无尽的悔恨之中。
“乖,再等等,妈妈给你摘最香的花,你别闹,别走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