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妈趴在茶几底下。整整一天没动过。
电视机一直开着。播着没营养的肥皂剧。光影打在她灰暗的侧脸上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透明塑料袋。袋子被磨破了一个小口。黑色的灰土漏出来，在她的鼻尖上积了薄薄的一层。
“依萍”她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动，“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你洗手吃饭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“囡囡不听话。妈打她了。妈以后只疼你。”
她把塑料袋抱得更紧。下巴蹭着里面的泥块。
“你别走远了。外面冷。”
防盗门外传来剧烈的拍门声。
“开门！法院执行局！这套房子已经被抵押且逾期未还款。现在强制执行！”
拍门声震天响。门框都在掉灰。
妈像没听见一样。她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。
“你听，你大舅又来借钱了。妈不去开门。妈的钱都留给我的依萍攒嫁妆。”
锁芯被电钻破坏的声音响起。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穿透木门。
她的一只手垂落在地毯上。手指痉挛了两下。慢慢摊开。
我站在阳台的推拉门边。
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。没有星星。只有对面楼盘星星点点的灯光。
我的双腿已经完全消失了。透明的边缘正慢慢向上蔓延，越过腰际，攀上胸口。
砰。大门被强行破开。
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。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客厅里乱扫。
光柱扫过茶几。停在下面那团蜷缩的人影上。
“人在这里！”
两个人走过去。伸手去拉她的胳膊。
“起来！这房子现在被查封了！”
妈被硬生生拖了出来。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抱着那个塑料袋。指甲在工作人员的手背上抓出血痕。
“别碰我的依萍！滚开！滚开！”她疯了一样张嘴去咬。
工作人员用力一扯。
哗啦。塑料袋彻底撕裂。
那些混着我的血、我的骨灰的泥土。像一场黑色的雨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落进了地毯的缝隙里。落进了沙发的死角。被众人杂乱的脚步踩踏。碾成再也分不清的粉尘。
妈尖叫着趴在地上。用舌头去舔地板上的灰。
“不要踩求求你们不要踩她”
她的后背被人架住。强行往门外拖。她的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。视线透过人群，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。
在那一瞬间。她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看着我。
“依萍——”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。
我看着她。
没有愤怒。没有快意。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就像在看一袋被风吹散的垃圾。
我转过头。看向窗外的夜色。
“我说，别找了。”
我的声音很轻。轻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。
身形彻底化为齑粉。融入这无边的黑夜里。